□ 孙福攀
母亲熬制桂花蜜,总是在霜降前后的晴日里。
午后三点的光景,西斜的秋阳恰好越过东厢房的屋脊,不偏不倚地落在那方小小的灶台上。她搬出那个用了多年的粗陶瓮,用清水里外洗净,再用雪白的细布拭干,一滴水珠也不留。那陶瓮是沉静的赭褐色,釉色并不均匀,周身是温厚的光泽。此刻,它空着口,静静地候在光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腹语,只等着被填入一季的香甜。
熬蜜的起点,是那一大块老冰糖。母亲将它从棉纸包里取出,那冰糖棱角峥嵘,恍若一座微型的冬日山峦,澄澈而坚硬。将它置于瓦罐中,添少许清水,便可坐上文火了。起初是毫无动静的,得耐心等着。火舌谦卑地舔着罐底,慢慢地,便能听见那“咕嘟咕嘟”的声响,由疏而密,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隐秘的耳语。那坚硬的“山峦”便在这温柔的攻势下,无可奈何地塌陷、消融了,化作一汪亮汪汪的、颤巍巍的琥珀色流浆。满屋的蒸汽,便在这时氤氲开来,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带着透明质感的暖黄色,每一缕都裹着那股子最原始、最纯粹的甜香,黏稠稠的,能将人的呼吸都染上几分蜜意。
这时,母亲才捧出那只宝贝似的笸箩,里面是她前几日打下的金桂。那不是街上卖的糖桂花,是她一颗一颗从枝头择下的。只见她拈起一小撮,并不急着全数倾入,只悬在陶瓮上方,用指尖轻轻捻着。那小小的、金箔似的花朵,便簌簌地,带着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纷纷扬扬地落了下去。它们一触到那滚热的糖浆,先是惊慌地一沉,随即便舒展开来,将那满腔积蓄的、来自整个秋天的魂魄,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出去。母亲的神情,是那般郑重而温柔,仿佛她撒下的不是花,而是寸寸碎裂的阳光。
我痴痴地望着,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无言的感动。这时光,多像母亲灶上这一炉慢火啊。我们这些在春夏里疯长的生命,那时节,心是青的,味是涩的,满是棱角与锋芒,恰似那未经雕琢的顽石与初绽乍开的寒花。是岁月这不疾不徐的文火,用日升月落的暖,用悲欢离合的熬,将我们生命里的那些尖利与生涩,一点点地融化、调和。它蒸腾了我们年少轻狂的水汽,只留下经历风雨、读懂沉默后的那份从容与甘醇。这深秋的醇厚,原来是需要整个春夏的积淀,才能酿出的滋味。
“漫将江水,闲授云山。”这熬制桂花蜜,不也正是这般“闲授”的功夫吗?将滔滔江流似的匆忙时光,交付给云山般悠远的耐心,于寂静缓慢中,自然能成就一番天地。唐人孟浩然笔下“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的高洁,与此刻母亲手下这纯粹的香甜,似乎也隔着遥远的时空悄然呼应着。这满室的甜,洗净了尘世的烦嚣,也仿佛涤荡了我的内心。
母亲将熬好的蜜汁徐徐注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深色的玻璃罐中。那蜜汁在罐中,是那样一种沉静而辉煌的金色,温润如玉,却又流光溢彩。罐底沉淀着的桂花,像是秋日里最后一场金色的梦,安详而满足。母亲用一方油纸仔细封好罐口,再蒙上一层布,用麻绳紧紧地扎了起来。
“这就好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得把它收在阴凉处,静静地等上一等。”
是啊,有些滋味,是急不得的。譬如这桂花蜜,譬如这人生。总要经过三季的等待,看过春的萌发,夏的繁盛,才能在这深秋里,收获这一季的圆满。我将那罐蜜捧在手里,感到它正由温热渐渐转为一片妥帖的微凉。我捧着的,又何尝只是一罐蜜呢?我捧着的,是母亲用一整个下午煮就的一壶秋光,是时光以岁月为火,为我熬炼的一味温柔。
那蜜,后来会愈发浓稠,色泽也会愈发深沉。待到冬日,舀一勺冲水,或佐以糕饼,那封存了整个秋天的暖意与甜香,便会在一瞬间,苏醒过来,盈盈满室,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