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海珍
前日，晚风吹来，故人入梦。梦中，爷爷和奶奶与我记忆中的模样无二，沧桑中透着健康。我拼命呼唤，他们离开的速度比我的声音还要快上几分，迅疾消失在故乡的大山里。
梦醒时，手机里一首三爷爷发来的自创小诗：“……故乡是我触摸不到的阳光……”三爷爷十八岁离家求学，后定居兰州，成为故乡的一名过客，直至耄耋之年，思乡之情折磨着老爷子，昼夜难安。他时常在家族群里分享关于故乡的新闻，曾经的一腔金兰普通话也像人的身体一样老去，平日交流复又说起地道的家乡话。老爷子时不时念叨家乡的吃食，对晚辈们讲起家族往事，便会忘记时间。
我的故乡会宁县是一座古朴的县城，位于甘肃省中部，是红军胜利会师之地，曾是远近闻名的“状元县”，更是我刻在基因里的骄傲。只是，这些荣誉，对于远走他乡的游子而言，是遥远的，亦是神圣的。
我们这个家族据可考的历史，自清末就在会宁一个叫牛家河的小村庄繁衍生息。牛家河属于川区，是一个地理条件相对优越的地方，耕地平整，村子边还有条咸水河。可不知为何，曾祖父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突然举家搬迁至大山深处，于是，全族便开始在山区生活。搬迁的具体原因，祖父、父亲，都说山里的地好，我却不以为然。谁会甘心放弃自然条件比较优越的川里，搬去山里头呢？或许另有隐情，不得而知。
父亲跟他的叔父一样，十八岁出门讨生活，我便生在兰州，生在远离“故乡”之地，也不会说会宁话，日常交流以普通话为主，偶尔夹杂几句蹩脚的兰州话。三爷爷说故乡是他触摸不到的阳光，我始终觉得：有乡愁的人是幸福的。
像我这样，随着父亲工作的变迁，飘零三十年，游走三十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认知乡愁。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会宁人。故乡是什么？故乡是我填写个人信息时所写的名词“籍贯：甘肃会宁”吗？随着年岁的增长，也许是作为会宁人的血脉觉醒了，我突然会怀念那里，怀念在那里的种种。
小时候，我很排斥回老家，甚至厌烦。那里没有抽水马桶，只有让我无处下脚的旱厕；那里没有软软的席梦思，只有硬邦邦的土炕。每次父亲准备带我回老家，都会上演一场父女间的拉锯战。最后小猫似的我，不抵父亲开出的一顿肯德基或烤羊肉的美食诱惑，选择默默地跟随。可我心里那丝不愿，并没有被美食盖过，却愈发清晰。
1998年我刚小学毕业，父母为改掉我挑食的坏习惯，强行将我送到爷爷家，在老家生活了一个月。作为一个西北人，我却不爱吃面食，每次父亲做面条，我都是任性地绝食。在爷爷家，饭是开水煮面条，菜是苦苣酸菜。父亲去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媲美村里的黄鼠狼了，一口气吃掉四个鸡翅。从那以后，我果然再也没有挑过食。
当时，老家还没有通电，少时我羞于向别人提起这一点，潜意识里认为没有通电，是封闭和极度贫穷的表现，我的根居然是那样的地方。如今，我只道此乃寻常。没有电代表着与一切现代生活隔绝，那种夜晚是漫长的，孤寂的。长大后，我却再也无缘见到如儿时一样美丽的夜空，漫天星辰，闪烁着人们最纯真的梦想。
大山里，小路蜿蜒，通向每一个斑驳的乡村，在那里，有一个个思念游子，或被游子思念的房子。一个月，我几乎晒成小黑猴。在大山里疯跑，遇到不敢走的羊肠小道，手脚并用，瞬时化身“四驱人”，我还自研了许多走山路的技能，蹭、溜、滑、滚。开阔的黄土高原，奔跑是对他最大的敬意。不用害怕会闯红灯，不用担心会在路的拐弯处遇见疾驰的汽车，更不用忧心奔跑会妨碍别人的行走。不管是谁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都会下意识奔跑。那是人类对于自由本能的热爱。
收麦子是故乡最重要的农事，一年一熟，是家乡重要的农作物，是庄稼人的希望、依靠。老家的小麦，农历六月就成熟了，很多地方都是割麦子，家乡是拔麦子。没错，是“拔”。旱地，小麦根茎扎得不深，拔麦子不会在土地里留下麦茬，便于下一年耕种。
拔麦子可是个苦差事，每次拔之前，农人都要戴上手套或者自制的棉花套，可是不管怎样保护，麦秆总是可以很轻易地击穿那些护甲，与皮肤亲密接触。手被磨出了血泡，接着血泡破损慢慢结痂，拔到最后手心里长出厚厚的老茧，到这个时候就可以抛弃所有保护，自由发挥了。原来最大的保护，就是事物本身。
故乡的清晨，鸡叫鸟鸣，空气清新。爷爷在一切可以种树的地方植满了小树，树生便长大，树死便补种。在这样的地方，种树是困难的，因为干旱,树的生存只能靠“缘分”。爷爷说这些树长大便是椽，到那个时候就可以翻修老房子了。前人植树后人乘凉就在老家的四周具象化了。后来，父亲的美食再也无法诱惑我，我便再没有回过故乡，不知道那些树的命运是乘凉，还是建屋。
前年，叔叔一家搬到了新农村，住上了二层小楼。我们这一脉四代人，在大山深处的生活便彻底宣告结束，断了农根。只是我们需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这方土地是我们的根基所在。在大山深处的黄土里，有曾祖父、祖父，他们以尘土的样子守护着故乡的永恒。
如今，在金城兰州，回望故乡的云和风，轻盈缥缈。那云穿梭数百公里，拥抱在城市游荡的我；风里，有万物复苏的芬芳，沁人心脾。
故乡，多么亲切，多么厚重，那一抹黄土地，是命脉所在，是基因密码，是我一生难舍的情怀。一阵风吹过，树叶震动，好似在说，听，远方的人儿，那是故乡对你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