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小红
又是一年腌菜季,平时寂静的小区门口,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一群人围着一车菜讨价还价,有人拿着袋子挑萝卜,有人扛起一捆雪里蕻笑嘻嘻往家走。
看到这情景,我也凑上前去:“白菜多少钱?”“今年便宜,多腌点。”旁边忙着挑菜的老太太热心地说。于是我也挑了几颗带回家,准备腌酸菜。
这腌菜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诗经》里写过“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意思是在田里种着瓜,收获后把瓜剥好、腌制成“菹”,用来供奉祖先。更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年代,朝廷还专门设置了负责腌菜的官职。要知道,只有重要的事物才会专门设官管理,这足以说明腌菜在当时的生活里有多重要。可见腌菜早已不只是一种食物,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生活情怀。
记得以前,每到秋末初冬时,菜农们总会大车小车拉着自家种的大白菜,来到城里的大街小巷售卖。那时蔬菜品种少,几乎每家都是一两百斤的买。菜农拿出编织袋,一颗挨着一颗,把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再熟练地扎好口子,用平板车送到各家各户。
母亲通常也要买上一百斤,摊在院子里晾去表皮的水分,然后将闲置大半年的大缸翻出来,洗干净备用。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齐上阵。姐姐燃起灶火烧水,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大粒盐,一包花椒粒,我也跟着忙乎,一颗接一颗抱起白菜递给母亲。她撇去老叶,用菜刀一切两半,扔进开水锅中汆一下,马上捞出整齐码放在缸里,码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和花椒粒。很快,一百斤白菜全部装进缸里,母亲拎起一桶凉开水倒进缸中,又搬起沉睡许久的腌菜石,压在上面,盖上木盖子,静等发酵。
经过时间的浸润,白菜在大缸悄悄换了模样,由翠绿浸成嫩黄,淡香揉着酸意。这时候,母亲捞出半颗,切成丝,顺手从墙上揪下几个红辣椒,葱姜蒜切片,挖上一大块猪油放进铁锅里。待油热,倒入红辣椒和葱姜蒜炒出香味,“呲啦”一声酸菜下锅,翻炒几下出锅。我忙夹起一口:“嗯,酸辣爽口。”咀嚼几下,连腮帮子都跟着酸爽起来。“一缸酸菜半斤盐,日子就能过半年。”这是母亲常说的话,她腌的酸菜色泽金黄味道纯正,赢得许多人称赞。
最高兴的莫过于家里杀年猪,养了一年的猪,膘肥体壮,母亲请来杀猪匠,邻居也来忙帮。天寒地冻,雪花飞舞,一家人脸上荡漾着红扑扑的笑容。待杀好猪,母亲会切上满满一瓷盆五花肉,烩进酸菜、粉条,在柴火灶上“咕嘟嘟”炖起来,氤氲的雾气带着猪肉和酸菜的鲜香飘满整个院子。终于等到出锅,母亲便一人盛上一大碗,我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五花肉软烂鲜香,粉条吸满了肉汁和酸菜的酸汁,热乎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才还冻得发僵的身子,一下子就暖透了,寒气跑得无影无踪。那一碗酸菜炖粉条,炖着寻常日子的温暖,也炖着一家人的期盼。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原来最动人的幸福,其实就藏在这样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一口下去,便是一整年的满足与开心。
如今,物资丰富,人们的餐桌上,酸菜早已从主角变成配角,但我依然好那口酸爽味。刚买的白菜,我还照着我妈当年的方法,一颗一颗往坛子里码,最后压上块石头。不等发酵好,脑子里面就开始琢磨了,要么炖锅酸菜排骨,要么把酸菜切得细细的先炒香,再放入炖好的红烧肉,那滋味,怎一个“香”字说得清!
一坛酸菜,岂止是简单的白菜遇到盐?那是母亲指尖流淌出的家的温情,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更是半生岁月里,从未在心底消散过的浓浓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