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兆宝
散文集《落叶满凉州》以苍凉厚重的笔触,在个体经验与历史记忆的裂隙间凿开一道光。作者秦不渝以“落叶”为意象,既是对凉州千年风物的凝视,也是对当代写作同质化困境的突围。当汪惠仁在《枯坐集》中批判“用十七年笔法书写当代”的幻觉化写作时,秦不渝却以语言的自治与思想的锐度,完成了对“第一自然”的直面与超越。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但秦不渝的“落叶”并非简单的乡愁符号。他以鸠摩罗什的舌舍利、天梯山石窟的斧凿声、白塔寺的盟约,编织成凉州的时空经纬。在《落叶满凉州》中,他写道:“一片一片落叶覆盖住凉州古城,却覆盖不了他们的佛音和足尘。”这种书写暗合了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苍茫,却更添一层现代性追问:当历史成为废墟,个体如何以语言重构精神故乡?
秦不渝拒绝将乡村书写沦为“低吟浅唱的自我娱悦”。在《丢失在童年里的老院子》中,他剖开父辈修建院落的艰辛与变卖时的痛楚,直言“带不走的是灵魂”。这种坦诚令人想起卢梭的忏悔录——“真正的英雄并非没有黑暗,而是在黑暗中擎灯前行”。作者以语言的自治挣脱了“田园牧歌”的窠臼,让乡村从审美对象蜕变为思想现场。
《落叶满凉州》的高明之处,在于将个人命运嵌入历史洪流。鸠摩罗什十七年的囚禁与十二年的译经辉煌、昙曜从天梯山到云冈的迁徙、萨班与阔端的凉州会盟——这些看似遥远的故事,被作者以“落叶沙沙”的意象串联成永恒的精神图谱。他借古龙“江湖就是人生舞台”之语,却道出更深的悲悯:“那些曾叱咤风云的侠客们会远去,但武侠的精神却在人间。”
这种叙事策略呼应了黄仁宇的“大历史观”,却更具诗性锋芒。当笔下人物在命运碾压中坚守信仰时,秦不渝实则在对当代人的精神矮化提出诘问。正如他在《唢呐声迷惑了的乡村》中所揭示:道士的法事与唢呐的喧哗,不过是乡民在传统秩序中的自我麻痹。这种批判意识,与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文人风骨一脉相承。
作为“旦马小子”,秦不渝始终保持着底层创作者的清醒。他写超市经营的困顿、键盘与计算器的交替、拉长影子与昏黄路灯的重叠,这些细节让人想起陈晓卿所言“有些人写了多年还一模一样”的警醒。但秦不渝并未沉溺于苦难叙事,而是在《大地红》中“捡拾现实里缺失的情怀”,在《落叶满凉州》中让“沙漠葱郁出北地的雄阔”。
这种写作姿态,恰如卡夫卡所言“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在局限中追寻自由。他既不像某些作家将底层奇观化,也不陷入精英式的俯视,而是以“身边的日常”实现与宏大历史的无缝衔接。正如他在《私人饮酒史》中借李白月光抒怀:“李白的月亮就是李白的,而非‘李黑’的。”这种对语言主体性的坚守,正是对抗同质化的利器。
《落叶满凉州》的终极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写作是给予自己的一系列许可”。当秦不渝将鸠摩罗什的舌舍利、父亲的土坯房、唢呐声中的乡俗并置于文本中时,他实际上完成了一场语言与思想的双重自治。这让人想起木心的话:“艺术的生命力在于背叛已有的美学规范。”
“千古文章一落叶”,但秦不渝的落叶并非终结,而是重生。当他以“把落叶还原到树上”作结时,已然揭示文学的本质:在语言破碎处重建精神家园。这部散文集不仅是对凉州的献祭,更是对当代写作的叩击——唯有挣脱“十七年笔法”的桎梏,才能让文学在历史的回响与现世的纷杂中,长成一棵独属自己的参天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