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克胜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近乎固执地认为,当年那个叫霍去病的年轻人,出北地郡经略河西时,是从如今的定西市、会宁县一路西征,从平川的鹯阴古渡过黄河,然后自刘川越石岘,过中泉的三十里冰川,再经景泰川、夺河西走廊咽喉要地古浪,直取武威,廓清河西。然后纳河西走廊入汉朝版图,同样也能成就至今酒香犹溢的酒泉佳话。
若果能如此,那少年封侯的霍家儿郎,在夺取休屠王全部属地之后,可自五佛东出中卫,进逼浑邪王,策应卫青主力,当能一战而竟全功。
但是历史终归已成为往事,早就尘埃落定,无法改变。其实做如是想,不过是私心使然。霍去病真若如此进军,自然得经过我的家乡。那么,家乡的山水,就能见证大汉铁骑跃马冰河、开疆拓土、气吞万里如虎的雄风,当然就能在波澜壮阔的史书上,给我的家乡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来不过是想,我那湾在沟壑纵横、峰峦叠嶂里一隅之地的家乡,能让人注意、不被忘记罢了。
后来史海钩沉,偶得一鳞半爪,始知秦昭襄王时,白起灭义渠,才把秦国西北防线推至黄河一线,和匈奴隔河对峙,成为边防前线。先民们为拓展生存空间,或者确保尽可能广阔的战略纵深,免不了时常兵戎相见,致使兵连祸结,动荡不安几成常态。
至汉武帝时期,霍去病挥戈西指,平定河西,在如今的平川、靖远、景泰一线设置祖厉县、鹯阴县、媪围县等军事要塞,更有一系列的烽燧寨堡,沿黄河沿线构筑的军事防线,其中就有家乡尾泉。
1978年,父辈们在修筑晒麦场围墙时,地面突然塌陷,尘封两千年之久,疑似汉代的古墓,就此现出冰山一角。
八叔是当年施工负责人,也是当时进入墓道者之一。据他描述,墓道是用完整的原木垒砌而成,榫卯结构。直径逾三十厘米的原木贴合紧密,做过沁油的防腐处理,木质不见腐朽痕迹。主墓道高约两米,宽两米有余。墓道底部被淤泥覆盖,凭脚感可以确定地板也是原木铺就。
塌陷部位在墓道中段,前后都不见尽头。几个人持手电筒探索,在人造光源的加持下,犹见深不可测,肃穆神秘。他们在其中摸索穿行了数百米,间有几处岔道,高相同,只是略窄。进入其中一条,遇一具尸首分离的骸骨,被置于棺椁之外。厚实考究的棺材完整无缺,棺盖被掀于一边,明显出于盗墓者所为。
遇逝者而返,他们终止了探秘的脚步。
后来请出遗骸,择地另行安葬。再回填塌陷之处,更是应有之义。
一处遗迹以意外的方式现世,又以一种波澜不惊的形式重新被封存。今人古人,短暂交集后又复归各自的时空,互不打扰,似乎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家乡处于丝绸古道北支线要冲,自鹯阴古城过黄河,到索桥古渡至卢阳吊沟(汉媪围县)再入河西走廊门户古浪,这条线无疑最近,且沿途水草丰茂,补给容易。南下西进的商队军旅,自然也是优先选择路线之一。
遥想当年,和平时期这里应是商旅行人不绝,商贸耕织繁忙。逢战事起时,又当是羽檄飞驰、壁垒森严的战争一线。进入村庄的河谷,两山加一沟,先舒后束再放,形成天然关隘。如今被拓成良田的平坦地带,旧名“营盘”,所谓营盘,自然是屯兵之所。但是从能查阅到的史料里,却没有只字片语的记载。比如此处何时开始驻军,建制规模大小,在边防体系中处于何等位置,均无记载,致不可考。
这里的岩画记录了红山文化时期先民们的生活场景,也出土过同期乃至前期后期的彩陶、铜镜、铜剑等文物。结合规模宏大的汉墓,可见当时其地理位置,在交通军事方面的重要性。
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享有如此规模的陵墓的。
有如此规模宏大陵寝,主人自然不是寻常人物。同理,不同寻常的人物,怎能葬于寻常之地?由此可知,该处营垒,想来也同样非比平常。
站在对面崖顶,哈思山、打狼山、水泉尖山、大疙瘩梁、米家山,东出的祁连山余脉峰峦叠嶂,气势峥嵘。黄河开山劈谷,滔滔北上。千万年风雕雨蚀的铮铮风骨,恰如饱经忧患的汉家脊梁,伤痕累累却始终不屈不折。
依原有山路修建的中刘公路,在山峦谷壑间蜿蜒,直指河西走廊。千百年来,有多少行人商贾,丈量过这片土地的厚重,用脚步、用车辙、用牛马骆驼的蹄印。
他们携朝阳东来,送落日西去,历春夏,经秋冬,史册或许顾及不到来因后果,但这山水草木肯定记得他们的模样。
我问八叔:“当年你们在墓道里,再没什么实物发现吗?比如弓箭矛矢什么的。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古墓,而是驻军的军械库,或者粮库什么的?”
八叔略显犹豫,努力回想后回答:“那没有,几个人都是空手进出的。底部有淤泥,也没清理,就是进出走了一段,具体多深多长都不知道。”
“后来营盘那边又见塌陷洞口,”八叔补充道:“第一生产队的人,把玉泉水引入洞口,灌了三天两夜,始终不见哪里有水流出来,深浅面积是真不好判断”。
不觉得有些堵心伤感,仅是出于好奇,后人就水淹古墓。
他们用这种的方式,惊扰两千年前的古人。
不知道是哪个封疆大吏或者王侯将相,才能享受如此规格的身后殊荣。后来者窃思,是本地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落叶归根,还是当时驻防此处的人不比寻常?逝后选择就地安葬,不离故地。这种规模,本该见诸史料,怎么就籍籍无名,湮没于浩淼史海中了呢?
如今的故园家乡,仅有哈思山、寿鹿山等几处崇山峻岭间有少量森林存在,但是距离此地都在百里开外。不知道当年的先民们,是如何把海量的原木运来此处,完成如此规模的工程。想来当年这里应是植被广布,乔木成林。工匠们可以就地取材,毕竟,以当时的条件,几万甚至几十万立方原木,远距离运输就比工程本身耗力耗时太多。
又是怎样人物,值得这般不计成本,大费周章呢?
清风徐来,我缓行缓止,每一步都似重叠在前人的脚印上。他们眼中的山水和我眼前的风景,都是无需指点的江山,舒展间,就是几千年。
对面崖上的石窟,虽然残破不堪,但先人们生活过的痕迹,仍然依稀可见。据考证,离此不足十里的西番窑,其窑洞开凿于北魏时期,西番是对占据此处的藏族人的称谓,我的家乡也曾是他们的故园。如今山河依旧,人面已非。石窟的岩质相差无几,西番窑的窑洞保存完整,而尾泉的毁损已近半。可见时代要远久很多。
一方水土两样人。
尾泉旧名陆(六)泉,是因为本地有六处可供饮用的泉水得名。至今附近区县的老人,依然称尾泉为陆泉。
席家庙沟有一块埋在土里的青砖,其上标示着六眼水井的方向。该地因曾建有席氏家庙而得名,如今不止该家庙湮灭无迹,即使席姓,百里之内也鲜有听闻。
在常年干旱少雨的西北,能拥有六处可供人畜饮用的泉水,其价值不言自明。于是,先民们来来去去的,终是不舍这一方热土。
古墓、古道、古井、古窑洞、古岩画,以及断壁残垣,一起见证和记录着这块土地的前世今生,努力留存着不再复返的春花秋月和人老人少。
年年月月的尘沙湮没了太多遗迹,那些人来过,又去了。他们曾努力地各尽其责,不计身前身后名。
遥想当年,西风古道,戍楼残照,白发的将军,铁衣的戍卒,胡笳悠悠,号角声切。又见烟雨人家,商旅过客。这一方水土,一场散又不散的生命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