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健

又是麦熟的季节。

金黄铺满乡间田野，身为一名教师，放暑假回乡，已多年不能和老父亲相伴收麦。父亲离世多年，母亲缠绵病榻、卧床不起也两年多时光，再也踏不进麦田半步。

伫立地头，新旧两段收麦往事便缠绕心头，一边是父亲在世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凭镰刀手工割麦的劳苦岁月，彼时父母身体硬朗，年年全家齐聚田里抢收小麦；一边是此后短短数年，大型收割机便普及乡野，如今收麦轻松便捷的现世光景。同样是麦子成熟、五谷丰收，手工割麦的艰辛劳碌，与大型机械就地收割的轻松惬意，短短数十年便完成巨变，小小的麦田变迁，藏着乡村日新月异的发展，也藏着我对已故父亲绵长的思念，见证着祖国翻天覆地的时代巨变。

回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麦收是庄稼人一年里最熬人的硬仗，村里人把麦收叫作“龙口夺食”。那时候乡间机械化程度很低，整片田野的小麦，全靠一把把镰刀手工收割。麦芒锋利，麦秆粗实，从芒种开镰到全部入仓，一户人家往往要耗上近一个月光景。彼时我刚参加工作执教，每逢暑假返乡，放下备课书本便匆匆赶回乡下，跟着父亲母亲一头扎进麦田，割麦成了整个暑期躲不开的繁重劳作。

天还没擦亮，鸡啼刚划破晨雾，母亲就早早烧热杂粮稀饭，配上暄软的白面馒头，一家人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出门。凌晨露水浓重，没割上半垄麦子，裤脚就被露水浸透，冰凉的水汽顺着小腿往骨头缝里钻。父亲弯腰攥住一束麦秆，镰刀贴着地面利落划下，一捆麦秸稳稳摞在身侧，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腰：“麦子熟得急，赶上雨天就容易发芽，再累也得往前赶。”母亲紧随其后，指尖被麦芒划出道道细碎血口，简单用布条缠上便继续劳作，嘴里念叨：“年年麦收脱层皮，等粮食入了仓，心里才算踏实。”

烈日攀升，正午气温飙升至三十多度，头顶骄阳炙烤头皮，麦地里密不透风，热浪裹挟着麦尘扑面而来。弯腰弓背反复割麦，脊背长时间紧绷，不出半日便酸痛难忍，双腿麻木僵硬，每挪动一步都沉甸甸的。年少的我没受过农活磨砺，割不了半亩就满头大汗，胳膊酸胀得抬不起镰刀，蹲在田埂上喘气：“爸，妈，实在太累了，歇一会儿吧。”母亲擦去脸颊混着麦糠的汗水，满眼心疼却无奈：“歇久了耽误进度，再坚持几日，收完这一片就清闲了。”父亲放下镰刀坐在地头，端起搪瓷茶缸慢悠悠喝茶：“以前种地全靠人力，没有机器帮忙，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庄稼人，哪有不遭罪的道理。”一整天埋头劳作，傍晚归家时浑身沾满麦屑，腰酸腿疼连晚饭都懒得咀嚼。

麦子全部割倒捆成麦捆，收粮的工序才走完一半。接下来要借助毛驴车、架子车或是老旧小型四轮拖拉机，一趟趟把沉重麦捆运回自家晒场。土路坑洼颠簸，拉车的毛驴喘着粗气缓步前行，父母一趟趟装卸麦垛，父亲总抢着重活，在晒场上层层码起高耸厚实的麦垛。等到天气晴好，再摊开麦子晾晒，靠木锨扬场、石磙脱粒，反复折腾数日，去除麦糠杂质，金黄麦粒才能装进粮囤颗粒归仓。整整一月麦收，全家人日日起早贪黑，熬黑了面庞，磨粗了手掌，丰收的喜悦，全都裹在日复一日的辛劳疲惫里。

岁月流转，从人工镰刀割麦到收割机进村落地不过短短数年，农机普及速度远超往日设想。如今又是麦熟的季节，我照旧趁着暑假返乡，只是身边再也没有父亲的身影，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腿脚不便，再也走不到田间地头。放眼望去，连片麦田金浪滚滚，大型联合收割机穿梭田间，成了麦收时节最亮眼的风景。

每日忙完家里琐事，我先陪母亲在屋里闲谈，再独自走到地头，放眼辽阔麦海，风吹麦浪簌簌作响，沉甸甸麦穗随风起伏，满目丰收盛景，惬意悠然。只需提前联系好收割机，机器驶入田间，滚轮旋转，麦粒顺着出料口直接装进农户自备的粮袋，秸秆就地粉碎还田，短短半天，数亩麦田便能全部收割完毕。

收麦间隙，我带着新打下的麦粒回到家中，卧床的母亲倚在床头，窗外不时传来收割机的轰鸣，她早已见过农机收粮，全无初见时的新奇。母亲伸手掬起一捧刚脱粒的新麦，圆润饱满的麦粒在掌心滚动，眉眼间满是舒心欢喜：“这些年眼看着收割机一年年遍及各村，早就不稀奇了，就是心里高兴。要是你爸还在，看见如今收麦子这么轻松，该有多好，从前忙活整月才能颗粒归仓的农活，如今短短几个时辰便尽数收完。可惜我身子垮了，再也不能下地亲眼看一看麦田。”

我目光望向麦田的方向，频频颔首：“国家农业日新月异，庄稼人总算熬出了头，再也不用靠蛮力苦熬日月，实实在在过上了好日子，可惜父亲没能多享受这般清闲的收成。”

我立在母亲床边，伴着阵阵从窗外飘来的麦香，一遍遍回想当年和父母并肩割麦的旧事。随手捧起一捧带着机器余温的麦粒，温热的实感从指尖漫至心底，安稳妥帖。曾经父亲弯腰挥镰、母亲躬身劳作、一家人在麦田里熬尽筋骨的苦累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浮现，当年劳苦繁重的麦收，如今悄然变成了亲近乡土、静赏丰收的悠闲，只是身边缺了父亲，卧病的母亲也无缘亲身踏足麦田。

同为麦熟丰收，两代收麦境遇天差地别，一把镰刀到一台农机的转变只用了短短数年，浓缩着乡村的蜕变，折射出祖国农业飞速发展的宏大进程。从人力劳作饱受辛苦，到机械化耕种轻松丰产，农业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惠农政策落地生根，乡村面貌日新月异。小小的麦田，是时代变迁的缩影，麦子岁岁成熟，农耕方式迭代更新，百姓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稳稳握住丰收的幸福。

岁岁麦黄，年年丰收，站在金黄麦浪里，我看见乡土的新生，看见祖国蓬勃向上的万千光景，也在阵阵麦风里，默默怀念辛苦操劳一辈子的老父亲，牵挂着卧于榻上的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