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明显

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和深刻的哲理，要想获得文中要旨，只有反复阅读才行。初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只记得文中讲述了史铁生与地坛之间发生的往事，特别是他那生动形象的描写，将我带入了历经四百多年沧桑的古园之中，使我看到了被岁月剥蚀的檐头浮夸的琉璃，被日光淡褪的门壁炫耀的朱红，被风雨坍塌的一段段高墙和雕栏。同时，更使我看到了祭坛四周愈见苍幽的松柏，园中摇曳多姿的野草荒藤，以及半空飞舞的蜂蝶蝉蝇。满园草木竞相生长，蟋蟀片刻不息，众多生命的存在，说明园子虽然荒芜，但并不完全衰败。

超越时间的藩篱，冲破“已知”的牢笼，进行再阅读，使我对文本的认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不知是命运的驱使，还是历史的安排，自从祖母年轻时带父亲来到北京，史铁生家就一直住在地坛附近。50多年间，曾几次搬家，搬来搬去，总是在地坛周围，而且离地坛越来越近。仿佛这座古园一直在等待他进入似的。

史铁生读完高中不到两年就到陕北农村插队，艰苦的体力劳动致使少年时的脊髓病复发，身体瘫痪。返京后，陷入绝境的史铁生，不只看到了眼前的苟且，更看到了诗与远方。于是，他一边在街办工厂做点小工谋生，一边开始尝试写作。有道是“金子埋在土里也会闪闪发光。”这一无奈的选择，显露出他非凡的创作才华，连续两年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创作奖。

史铁生早期的创作还是对传统文学的继承和对当时文学潮流的追随，作品中嵌有“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烙印。为了不让残疾的身体给母亲带来心灵创伤，也为了去一处僻静的地方，为自己的心灵疗伤，他长年累月摇着轮椅去地坛墙角处、树荫下，敞开心扉，或浏览世界经典，认识社会人生，或静观园内风物，体察生命真谛，从而使自己的灵魂和文学创作同时得到了升华。

西班牙知名思想家何塞·奥尔特加曾经说过，“我就是我与所处的环境，如果我不能拯救我的环境，自己也无法得救。”这话一点不假，说明生命是具有关联性的，它只有和它所处的环境相互依赖，相互适应，才能获得完整的意义。同时要把生命置于他所处的环境之中，才能真正理解它。

可想而知，对一般人来讲，将自己残疾的身体置于一个废园之中，岂不等于给自己伤口上撒盐？然而，史铁生毕竟是史铁生，他把这座荒芜的古园当作亲近自然，重新认识社会，理解人生的天地来鉴赏，当作排遣忧怒，匡正信念的教科书来研读。

他读到，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他读到，院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飞来和自己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个世上的小昆虫；他读到，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他读到，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他读到，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会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他读到，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他读到，露水在草叶上滚动集聚，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他读到，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片刻不息……

通过仔细研读，他嗅到了生命的气息，看到了纤细弱小的生命中蕴藏的无限生机。古园虽废，但精神不倒，生命不息。古园在用自己博大的胸怀维护着一个鲜活的世界，包容着一个灵动的世界，创造着一个缤纷的世界。这个世界让人感到，不管生命如何微弱纤细，都有存在的充分理由，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至此，他一直思考的关于生与死的问题，最终找到了答案：“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他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接着，他又站在生命的高地，叩问自己的灵魂，带着人应该怎样活着的问题，继续在园中寻找答案。他读到，祭坛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他读到，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喊得苍凉；他读到，冬天，雪地上孩子们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到哪儿去了；他读到，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静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他读到，暴雨骤降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他读到，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有哲学家曾经说过：“不完美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从这些活脱脱的字里行间中，史铁生领悟到“太过顺遂的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荒芜。”生命的意义不在目的，而在过程，在于能够创造过程的美好和精彩。在有限的生命过程中，唯有爱才是最终的超越之路，唯有爱才能赋予生命以真正的意义。写作就是“要在不解的疑难中开出一条善美之路。”

于是，史铁生将这座古园视为自己的良师益友，每天来到这里，或与它对话，或闭目神思，认识到肉体的渺小与灵魂的博大，使自己从肉体的缺失走向了心灵的完美。为顺利完成遗体的捐赠，即使在生命的终点，深度昏迷的他，以超强的毅力维持着微弱的心跳。这岂不是对生命的价值大彻大悟后的涅槃重生？读到这里，怎能不让人潸然泪下。

史铁生读透了地坛，地坛成就了史铁生。干渴的池鱼得到了水；展翅的雄鹰迎来了风；羁绊的骏马解开了套。结果——眼前柳暗花明，春色满园。一篇光焰四射的散文名著《我与地坛》在中国文坛隆重诞生，一棵根深叶茂的文学大树从北京地坛悄然崛起，一个晶莹剔透的不朽灵魂在爱神的天堂自由翱翔。

永远的地坛，永远的史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