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世强
世间万物，唯有泥土最平凡，也最深情。掬一捧净土、浴一场明火，陶瓷就这样开启了人类文明的曙光。从远古先民的栖居日常，到古今中外的文明交融，静静镌刻着人类从蒙昧走向开化、从闭塞走向融通的全部轨迹，成为流淌在文明长河里最温润、最坚韧的文化底色。
小时候，能够经常看到一车车的坛罐缸盆泛着迷人的光芒，从门前的国道上经过。也有拖拉机拉着走村串户，老百姓便用自家的粮食来换取这些家庭必用品。烟火藏诗意，器物见民生，瓷光锃亮的盆盆坛坛罐罐缸缸摆满了厨房，便有了家的底气和幸福。
我很喜欢、也很钟情这些经泥土和清水融合涅槃而生的陶瓷。也因此很想到小川磁窑看看这块平川陶瓷的发源地，但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成行。
经各方人士的长期考证挖掘与不懈努力，2019年，小川磁窑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觉得我更有理由来踏访一下了。
从魏家地煤矿出发，沿着硬化路来到小川村后，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便沿着布满砂石的干河沟向东北方山谷中颠簸而行。我很是诧异，砂砾裸露、尘土飞扬、寸草不生、极为荒凉的河沟两边田地中长满了绿油油的玉米，成片的向日葵开着金灿灿的花盘。同行的好友说，不要看外表，这荒凉的大山，有甘泉汩汩而出，滋养了砂河两边的庄稼，也孕育了这一方传承了千余年的文明。
进入山谷后，群山矗立，陡峭、高大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山坡上，黑色、黄白色、紫色、褐色、青色等不同颜色的土质混合出现；半遮半掩的地窝子密密麻麻分布在半山腰，一座用黄土砌筑的墩台方方正正的格外引人注目，一座高大的烟囱孤零零地矗立在台地上；极度扭曲、断裂的地层从地底深处延伸到山峰高处，震撼人心。
我们步行来到河谷北侧的台地上。一座关闭的小煤矿，井口被土掩埋了，只剩下了锈迹斑斑的铁轨、坍塌的房子。沿着缓坡来到台地上，一块石牌赫然立在前方，级别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称是：小川磁窑遗址，落款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甘肃省人民政府，沉甸甸的分量让人肃然起敬。
生活区中，低矮的房子因陋就简，残留的墙体，大多用不规则的青石块砌建，复原的房子中盘了火炕和炉台，真实地再现了当时工匠的生活场景。从遗迹分布来判断，生活区这样的房子为数不多，我猜测远处半山腰的地窝子极有可能就是大多数匠人的家。作坊区还是显得相当有规模，每座房子面积较大，墙体用条石、残损的缸块砌建，使得房子异常坚固。作坊区保存澄泥池、陶土碾磨台、制坯、施釉、窑炉、废料堆积区等遗迹，为研究古代民间手工业生产模式、产业分工、燃料利用提供了一手现场资料。
整片遗址之中，最令人心生震撼的还是三连窑。三座窑炉紧密相连、一字排开，浑圆饱满的穹顶错落相依，如同三座硕大敦实的馒头静卧黄土沟壑之间，造型独特，气势雄浑。本想走入窑室内部看看，谁知从窑口一看，脚下有好几米的深壁，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从窑炉下方的道口可以入内，进而全面观察窑炉的构造。抬头凝望，穹顶收拢下沉，整座窑膛浑然一体，宛若一口巨型青铜大钟倒扣大地，阳光从穹顶上面圆形开口处洒下来，使得这密闭开阔的空间更加壮观。斑驳窑壁留存着千年烟火熏烤的焦黑印记，弧形穹顶完美实现火焰回流控温，尽显古代匠人炉火纯青的营造智慧。一外一内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冲击，将千年窑火的沧桑厚重与先民的营造巧思尽数展现。
据专家学者考证，深厚、完整的文化堆积层表明，平川磁窑创烧于北宋，烧窑史历经西夏、元、明、清，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没有中断，是国内少见连续千年不间断烧制的大型民窑遗址。为防止有人侵扰破坏，堆积层的坡面全部用钢丝网保护起来了，我们很难从堆积层中一睹其曾经的盛况。
让我稍感遗憾的是，如果能够遵循保护第一、挖掘价值、活化利用的思路，在遗址适当位置呈现直观的文字介绍，同时将出土的不同时期的瓷片在展览室中陈列，让游客能够更加深入地认识这个遗址承载的价值。如果再能进一步，构建AR/VR数字复原系统，游客、学生扫码即可复原完整陶瓷烧制全流程，虚拟体验古代和泥、拉坯、施釉、入窑、开窑全过程，弥补静态遗址观赏性不足短板。另外，集思广益，把磁窑、黄河风情、乡村民俗、红色教育等点位进行整合串联，打造“千年窑火+丝路黄河”主题文旅线路，充分发挥小川磁窑的育人功能和文化价值。
伫立窑旁，我抬眼再次环视整片山谷。恍惚间，千年前的盛景仿佛扑面而来：驼铃声声，马嘶犬吠，人声鼎沸，窑火熊熊，一支支商队往来穿梭，满载烧制完成的瓷器驶出山谷。他们踏上古丝绸之路，跨越山河戈壁，奔赴四方，将这方山谷中烧制的日用瓷器送入千家万户，把这片古窑的烟火文脉，传遍华夏大地的每一处角落。历经万年迭代，唯有中国陶瓷文脉从未中断，从万年仙人洞粗陶到如今的精工瓷艺，一脉相承、生生不息，让“China”这一称谓，既是家国之名，亦是瓷韵之誉，成为中华文明最鲜明、最动人的文化符号。
千年时光流转，昔日车马喧嚣早已归于沉寂，唯有残存窑址静静伫立，诉说着当年商贸繁荣、窑火兴旺的过往。
令人倍感欣喜的是，进入新时代，平川的陶瓷烧制技艺并未湮没在岁月里，依托磁窑遗址深厚的历史根基，平川区陶瓷研究院、白银陇烨陶瓷有限公司及白银盈耀陶瓷有限公司非遗匠人接续千年窑火，对陶瓷烧制技艺进行了系统性保护、弘扬与传承，让传统工艺重焕生机，将陶瓷的万般风骨与人间百态尽数藏于器型之中，让现在的平川，成为一方与瓷共生的烟火秘境，更涵养了平川这片土地开放包容和兼收并蓄的品质。
这里盛产的陶瓷器物，各有风姿、相得益彰：建筑陶瓷、卫生陶瓷、仿古陶瓷及其他特色陶瓷让平川这片土地得到了国内外视野的关注；缸、坛、罐、盆等大件器物，古朴厚重、敦实沉稳，承载着岁月沉淀的质朴气韵；碗、碟、盏、杯等小件日用品，细腻莹润、晶莹剔透，方寸之间氤氲着寻常烟火的温热生机；樽、鼎、瓶、盘等陈设雅器，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尽显匠人精工细作的极致巧思。温润如玉的瓷釉，不正融合了儒道释的清雅通透，藏着华夏民族中庸谦和、天人合一的处世哲思吗？
陶瓷的诞生，是文明觉醒的序曲。当第一捧黏土遇见篝火，经高温淬炼，褪去松散绵软，化作坚硬致密的陶土器物时，人类终于拥有了改造自然、留存生活的力量。质朴粗拙的陶罐陶釜，可储清泉、可存粟米、可烹熟食，让漂泊的族群得以扎根，让富余的粮食得以积攒，为聚落形成、族群繁衍、文明积淀筑牢了最质朴的物质根基。
夕阳缓缓沉落远山，心底翻涌着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不舍、震撼，还是对千年岁月的万般感慨。我们缓步转身，作别这片沉淀千年岁月、承载平川核心文脉的古窑遗址。不经意回首，落日余晖洒落在台地四周，遍地散落的古瓷碎片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如同散落千年的星光。暮色渐浓，余晖慢慢褪去，可这片土地独有的厚重与温柔，已然久久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