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静
刚入伏,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四五度,这在以前是少有的。路边的柳树叶子被晒得发黄,扑簌簌掉落。踩在柏油路上,脚就像放在火炉盖上,火辣辣地烫。母亲在电话里说:再这样晒几天,粮食就危险了。
有位同事说,她在街上走着,突然头昏脑涨,恶心呕吐,难受得要死。挣扎着进了诊所,大夫让她喝了一支藿香正气水,风扇前吹了吹,才慢慢好了,想起那药,真难喝。
另一同事接话:“你喝浆水,前天我也中暑了,一大碗浆水灌下去,一阵子好了,老中医教的。”
浆水,我心里猛地一颤,那酸溜溜的味道从童年的老厨房里飘出来,像贴心的手,把我从滚烫的梦里轻轻拉醒。
年少时,我体弱,易头痛脑热。每次感冒,头重脚轻,恶心呕吐,不思饮食。母亲端来大米汤,我摇头;端来白面馍,我捂嘴——在那年月,大米、白面馍都很稀罕。当大夫的父亲叮嘱道:给娃擀些浆水面,白面多放些。母亲顿时来了信心,赶紧去做。
做浆水面,母亲从来不嫌麻烦。莜麦面和豌豆面,兑少许最黑的小麦面——在那个杂粮当家的年月,白面值钱,平日里舍不得吃,逢年过节或待客才用。可为我的病好得快,母亲就毫不犹豫地多和些白面。她和面、揉面、擀面,比平时更加仔细。纯杂粮不好擀,弄不好就四分五裂,和上小麦面就有了筋骨,面团在擀面杖的“咕噜咕噜”声中一圈圈延展,变成圆溜溜、光生生的一大张,又薄又匀。擀好了晾在案板上,像一张等待落笔的宣纸。
炝浆水,新割的韭菜青汪汪、憨愣愣的,金盏花黄润耀眼,切碎,备在碗里。胡麻油烧热,冒烟,韭菜和金盏花一齐下锅,“嗞啦”一声,满屋子香气炸开。母亲把一大盆浆水倒进去,“嗞啦”声响得更欢,油香、菜香、花香、酸香混合在一起,猛地冲进鼻子,沁入肺腑,大脑顿时天朗气清。我那被热气塞得严实的胃,像被高压水枪冲开了。
面切成伶俐的“雀儿舌”,煮熟,捞进浆水里,一勺韭菜金盏花油浮在面上,像怒放的花。我恭敬地端起来,先不敢多吃,只凑着碗沿吸一小口汤——酸!那酸像琼浆,从舌尖直冲到胃里,干涩发苦的口腔霎时有了津液;再品味,酸中生出一缕缕甜,像久旱的粮田,突降一场透雨。我就着那股酸爽,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汤一饮而尽。汗从全身密密地冒出来,烧跟着退了。母亲舒展眉头:“这娃娃,一碗浆水面就好了。”
每当离家远了,才知道那碗面从来不仅是一碗面。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在北京培训,酒店自助餐格外丰盛,可我总觉得缺一种味道,总感觉渴,喝水不管用。有一天从学校出来,寒风刺骨,街边烧烤味葱花煎饼味飘过来,我愣住了——这满街烟火气里,唯独没有那股子酸。半个月后返程,先生电话里问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浆水面!”到家已是夜里九点多,母亲炝好了浆水,炒熟了菜,就等我进门煮面。那一碗面吃下去,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前几年去上海,咖啡馆飘着现磨的香气,酒店餐厅里天南地北啥吃的都有,面点精细讲究,可唯独没有浆水面。压根儿无处可寻——原来浆水,就窝在西北的少数地方,出不了远门。不几天,甜食鱼虾之类,吃不惯,胃里腻得慌,到底是缺一种味道。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口酸。案板上那圆润柔韧的面皮、炝浆水时的“嗞啦”声、碗里浮着的韭菜和金盏花,老屋顶的袅袅炊烟,愈来愈清晰。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味道像胎记一样,走了千万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它始终长在你身上。
有了前两次“教训”,去河南,我长了记性。河南的胡辣汤是特色,浓稠辛辣滚烫,当地同仁说那是“醒神汤”。连喝三天,我也觉得好喝,可肠胃却像认生,跟它怎么都不熟——不是不好,是不对。第四天晚上,我从行李箱摸出那瓶浆水——出发前母亲从乡里带上来的,厚塑料袋包了三层,瓶身还缠着一层软布,塞在厚衣服中间。打开瓶盖的瞬间,整个房间都被那股熟悉的酸香填满了。我开水泡了馒头,倒进浆水,放一点盐。汤一入胃,连日来被胡辣汤磨得有些躁的胃,忽然就安分了,服帖了。虽是绵软的馍,清淡的汤,但那一刻,我吃得比什么都过瘾。
人到中年,口味越来越淡。以前盼望顿顿大鱼大肉,如今看着就怕,一顿荤腥下去,半天胃里还塞得实。反倒是这浆水面,清汤寡水,几片韭菜绿、几瓣金盏黄,一碟咸菜,只吃个浑身舒坦。
浆水的酸里,有母亲守着灶台的温暖,也有故乡五谷杂粮的飘香,更有岁月慢慢沉淀出来的纯真。酸滋养心田,化出一丝回甘,淡淡的,像黄昏时的炊烟,一步三回头——它把一辈辈人咽下去的苦,慢慢地品,慢慢养成一种暖。
夏日的炎热和喧嚣洪流一般包围着我。我和母亲一样,自己窝一坛浆水,每日少不了一顿浆水面。油热了,菜爆了,浆水入锅——那声“嗞啦”响起时,我听见父亲说:浆水开胃,止咳,去胸中烦闷等,是食是药,多好啊;又听见母亲叮咛:“日子平平淡淡,好好过,慢慢品,就有了味道。”
一碗面端上桌,热气腾腾。酸溜溜的汤润过喉咙,像夏日的一股清泉,自山间穿过密密的树林,从暑热里穿过去,一直流到心田。那些以前眼羡的名利、放不下的得失,一回想,不过是梦幻泡影。
吃的是清淡,咽下的是岁月,留在舌尖上的回甘,雨后的白云一样,悠闲自在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