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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蔡
时间:2026-07-29 08:40:02 来源:白银市融媒体中心

□ 孙斌

初识小蔡,是在她的裱画店里。朋友带我进门时喊了一嗓子:“小蔡,给你带了个徒弟!”她正埋头托画心,抬起头来。我盯着她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像一个人了。没等我开口,她倒先喊了出来:“宋—祖—英。”三个字脆生生的。三个人都笑了,算是完成了拜师礼。

那年我和老伴退休,老伴重拾儿时爱好画国画,朋友同事都来讨要。一张宣纸画,怎么给人家?我心血来潮学起了裱画。

小蔡比我小十五岁,叫我嫂子,我喊她小妹。可每天到了裱画店,她只埋头干自己的活。我问能做点什么,她抬起头说:“嫂子,你吃不愁穿不愁,随便看看玩玩。可我是以裱画为生呢。”

这句“以裱画为生”,我后来才算真正懂了。

那天来了个顾客,要裱一幅四尺牡丹。小蔡把画面朝下铺在案上,喷水、扫平、刷浆糊——那浆糊清得跟水一样。紧接着一手拿排刷,一手捏着一卷洁白的宣纸,一刷接一刷,纸和画就合在了一处。只听“呼”的一声,她把那湿漉漉的一体画提了起来,转身贴到墙上木板上,刷刷几下,平平展展。

我站在旁边,看呆了。湿透的宣纸薄得像层膜,怎么提得起来?我还没缓过神来,她拿起一个竹启子伸向墙上已经干了的画,三下两下取了下来,完完整整。

她擦了擦手,只说了三个字:“托画心。”

后来从书上知道,托画心不过是装裱的一小部分。裁切、镶嵌、覆背、上墙、晾干、磨压、装杆……哪一道都不是省力的活。

裱画店里常来一个扎马尾辫的男画家,专画老虎。那天他摊开一幅新作,几只小老虎活灵活现,像要从纸上蹦出来。小蔡说:“这顽皮劲儿很像我家的三个小老虎。”我正看得入神,门口忽然涌进来三个男孩,你推我搡的,虎头虎脑,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

这是小蔡的三个儿子,上中学,中午来吃饭。他们围着小桌坐下,一人端一碗面条。面条是清水煮的,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低头稀里呼噜地吃,吃得很香。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等孩子们走了,我对小蔡说:“小老虎们正长身体呢,得给他们吃鱼、吃肉。”

她那张一向阳光的脸上,飘过一片阴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嫂子,我懂。”

正说着,她爱人端来了一碗煮土豆,搁在画案边上:“嫂子,你尝尝。”“中午你们俩就吃这?”我看着那碗白水煮的土豆说。小蔡拿起一个,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土豆养人。”

我把那半个土豆塞进嘴里,没什么味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赶紧转过身说:“我回家了”。走出裱画店的门,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那天我照常去裱画店,进门看见小蔡跪在地上镶边。

她一条腿跪着,另一条腿半蹲,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老毛病,泌尿系感染,不碍事。我说那得休息,她摇摇头:“不行,这幅画要得急。”我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想站起来跟我说句话,用手撑着膝盖,起了两次才站起,腰都直不起来。

“小妹,你歇一歇吧。”我拉了把椅子给她。她还是摇头,又跪了下去。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让我来试试。”

话虽出了口可还是心虚,万一弄坏了画心怎么办?我从来没单独上过手。可看小蔡那么难过,我只好硬着头皮蹲下来。小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工具递给了我。那天下午,她坐在旁边看我干,时不时说一句“轻一点”“慢一点”。她让我从墙上取下一幅画,我拿竹启子的手一直在抖,不知从哪进去,她一步一步给我说着,总算把那幅画对付下来了。

有一天,裱画店来了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腋下夹着一卷字,说要裱十幅八尺的毛体《红军不怕远征难》。小蔡跟他谈好了价,接下了活。我心里替她高兴,偷偷跟她说:“这笔钱挣了,给三个小老虎顿顿吃臊子面。”小蔡也笑了,是那种真心的高兴:“好啊。”

还没等这批字干透,那男人又来了,说再裱十幅,到时候一起取。我又高兴了:“这下好了,顿顿红烧肉!”“对,红烧肉。”小蔡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二十幅八尺大字,上了四十次墙。八尺的幅面,一个人托起来往墙上贴,每次不仅踮着脚尖、举着胳膊,还要踩上凳子,湿透的宣纸啊,没有真功夫,早就烂了,真拿不起来。一张弄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人累得动弹不了,这批活小蔡和我加上她爱人整整忙了一个多月。

字裱好了,整整齐齐码在裱画店里。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那男人再没有出现过。半年后,我沉不住气了:“这个大骗子,一把火烧了算了!”小蔡正在刷浆糊,手里的排刷顿了一下。她没抬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然后她轻声说:“那人怕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她把那些字架到了房梁上,一把一把地抹眼泪。

第二天我去裱画店,她已经开门了,正拿抹布擦案子。那堆字在房梁上搁着,谁也没再提。但从那以后,小蔡和他爱人更忙了。她又接了打扫卫生的活,她爱人除了烧锅炉也揽了些小活。

俗话说太阳会从家家门口过。我盼望着太阳早日照到小蔡家。

那年秋天,某家大公司五十周年庆办书画展,找到了小蔡,要裱几十幅字画。我心想太阳总算照过来了,这一次我没敢大喜,怕又把好事说跑了。我只是每天去画坊,默默地帮忙。

小蔡也很从容。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我唠嗑:“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苦、很穷、很可怜?”我没说话。“我感觉我好着呢。”她说着,手上没停,“我一个穷山沟里的女娃,敢走出来闯世界。我在煤矿干过,见过世上最苦的背煤工;还当过装卸工,卖过馒头,当过保姆。虽然苦过累过,可我也没有白努力呀。我现在有一个家,三个儿子,还有这个裱画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啊。”她停了一下,看着墙上一幅还没裱完的字,那上面写着四个字:天道酬勤。“累是累了些。”她笑着说,“可看到那三个小老虎,我就来虎劲了。”

后来我到南方带外孙。她送我一个竹启子:“嫂子,裱画的程序你都知道了。你就用大哥的画慢慢试着裱,多练练就会了。”

到了南方,她的事情,都是电话里听来的。大儿子考上了军校。二儿子考上了军医大学。小儿子考上了财经大学。我在电话里恭喜她,她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嫂子,学校让我给家长们讲怎么教育孩子。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教育他们?是老师教得好。”

“同样的老师,为什么别人的孩子没那么出息?”我跟她说,“你天天起早贪黑,孩子们看在眼里。裱画店墙上挂着的那些字——厚德载物、天道酬勤、红军不怕远征难——字里行间都是道理。裱画店里来来往往的文化人,言谈举止都在熏陶着他们。你那小小的裱画店,就是一方沃土,怎能不长出好苗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又过了些年,儿子们都工作了,她衣食无忧。我在电话里说:“裱画店关了吧,该享享福了。”“不能关。”她说,声音比年轻时还亮堂,“我现在给老年大学的老人们免费裱画呢。还有一些文化志愿者捐了好多字画,我帮他们裱好了,送到乡下去。”我被她说得心里发热:“那我们也当一回志愿者。”我寄了些老伴的画过去。小蔡一次次跟我视频,让我看哪幅画挂到了哪个村的文化站、哪户农家的堂屋里。

前些天我们又视频。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我说:“你还是那么漂亮,宋祖英都比不上你了。怎么养的?”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养?裱画啊!原先裱画是养命,现在裱画是养心,养神又养颜。”笑声透过手机屏幕传过来,满屋子都是。我笑着说:“看来我得赶快回去继续跟你学裱画了。”


责任编辑:吴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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