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庆国
李云飞出版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故乡的风》时,我就想写几句话,但忘了当时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下来,一耽搁就是十年,每想起来心中不免愧疚。当得知他的第二本散文集将要出版时,就迫不及待地索了书稿来读,掩卷之时,已是又一个秋天来临。作为从文学青年一起长大的“发小”,我为他的成果而高兴,于是,就“当仁不让”地写下了这篇十年前就该写的短文,作为他所要求的“序言”。
李云飞的这本散文是大散文,以土地、历史、自然、社会、文化为主题。他在一片被外人看来如此贫瘠的土地上,写出了如此丰富多彩的景致,挖掘出了这么厚重的历史文化,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把沾满泥土的脚踏进了历史的深处”。我相信,他一定对那里的每一片土地都深情凝视过,对每一块土疙瘩都细心研究过,与这里的每一场风雨和每一片星辰都有过倾心的交流。我感动于他对故乡的用心之切,用情之深。
这本书的第一篇是《窠立台的窠》,写的是他的老家窠立台。他用说文解字的方法,先对“窠”字作了一番解读,然后以“窠”为圆心,对窠立台这个鸡叫鸣三县的边远小山村,进行了挖掘式的探究和放射性的描述,尤其是他解构了“窠”的部首,衍生出了“窠”的兄弟姐妹一样的“窑、窝、窖、窨”等,让它们共同完成了对一片土地的诠释。我不得不说,他在散文结构上的独具匠心。
我去过他的窠立台,当时只感觉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是现代文明与一只彩陶之间的遥远,是城市的繁华与一片苍茫与寂静之间的遥远。在那里,我深切感受到了他从大山的包围中突围而出的勇敢和坚毅,更感受到了他作为一个游子和文化人与这片土地的血脉关系。记得他领我去窠立台的山梁上走了走,迎着仿佛从远古吹来的风,眺望远山,我就在一首诗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山梁上,遇见一个放牧的人/他吆喝一声/群山就涌动起来”。现在想想,他就是那个在散文里放牧山的人。
他也曾几次去过我的老家杏儿岔,只是最近一次去距第一次去,我们都已“从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了一个沧桑大叔”。他写的《杏儿岔的杏》,抓住村名中的一个“杏”字,就抓住了一个村子的“核”,从而写出了那里的“文学亮点”。他的切入点,选得这么贴切。他写岔里的杏树,写我家门口的杏树,写我家对面地埂上的杏树,每一棵都被他写成了“唯一”的一棵。他说:“杏树是最有心的树”。“有心的树”一定会记着一个“有心人”为杏儿岔的杏树写过文章。
他是个喜欢跑的人,可以说,他的每一篇散文都是跑出来的。田野和村庄,是他爱去的地方。古城、古堡、古道、古驿站,不断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几乎跑遍了会宁的村村寨寨、山川沟梁,祖河源头、太平店、青江驿、老君坡、侯家川、郭城驿、头寨子、土门岘、山背后……有的地方,去过不止一次,比如华家岭,但每次去都“不虚此行”。有一年国庆节前夕,他约我和几个兰州的文友一起去华家岭,随后他又独自去了几次,不久就写出了《寻古问道左公柳》。他写道:“在渐行渐凉的日子里,周边的杨树、杏树、榆树都已经脱光了树叶,只有左公柳依然满枝绿叶”。我叹服他有一双“发现”的眼睛,有一根敏感的“文学神经”,有“挥霍”不尽的创作激情,有用不完的“彩色”词汇。
他的《云秀西岐山》,被中国作家网评为“本周之星”,在对这篇散文的点评中,《星火》杂志的编辑江锦灵说:“氤氲在行文的气韵,显然可以感受到作者对词句强有力的驾驭能力,作者仿佛已构筑起丰实辉煌的语汇库,供自身任意调度”。庞大的词汇量,强大的“文气”,的确是李云飞散文的一个显著特点。他这么写,一定有他的道理,甚至可以说有他的苦心,他在《故乡的风》的前言中说,他“用春天刷新一座座黄土泥房,把卑微的小麦写进一场雨里,写出伟岸,为村庄争一口气;把荞麦花写得更多情些,热烈一些,浓郁一些,甜一些……把优雅、从容、宽裕等美好的词语当作冰糖,一块一块加进他们在黎明时喝的罐罐茶里,让他们和我一起怀抱甜蜜的梦想……”
他的《六十里山路》是一篇读了让人难以忘怀的作品。作品中一辆隐喻般的班车在山间公路上颠簸着,车外的景在变化,车内的人在“坐车”,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带着一个时代的乡村“烟火气”,都在“怀旧”的高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谁如果把这篇散文拍成一部电影,必是一部有深度的作品,就像万玛才旦的那种电影。
他写得一手好散文,但他同时也是一位诗人,在他的散文里出现诗歌的意境和诗歌的语言是必然的,比如他写苦苦菜,说它们有十多个别名,“初听这十几个名字,还以为是一位乡村小学班主任,上课前在给一个班的学生点名,在叫着一群孩子土里土气的名字……”这不就是一首诗吗?他写雨天的经历,一场雨“把我浇成一株身材修长的玉米,或者一苗低矮的洋芋,在沙沙作响的雨水声里,我的双脚仿佛长出了无数的根须,一寸寸扎进潮湿的泥土,身体里开始流淌泥土浓郁的腥味……”这不也是一首诗吗?
有人说:一个人的历史,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一个人的精神,是时代精神的一部分;一个人的情怀,是民族情怀的一部分。李云飞的散文告诉我们,那里有一片需要深度阅读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的生存史、奋斗史、精神史,是我们民族历史的一部分。他的这种扎根大地又仰望星空的写作姿态,正是当代散文可贵的精神品质。
祝福那片土地,祝福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祝福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