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凉了下来,风速却没减,反而有上升的趋势,窗户侧前方的月亮圆得像风刮来似的,越来越近。
虹桥枢纽的飞机,划着圆圆的弧线,奔着月亮而去。因为灯光,飞机的弧线更为明显,像老师拿着彩笔,画在天空这块黑板上。
有晚在外面闲逛,一个小时数了几十架次的飞机,那么低,在老家一定会有人吃惊地大喊:
“飞机!飞机!”
飞这么低的飞机,老家是少见的。这里是上海,有中国最大的民用飞机场,飞机刚起飞或准备降落,不得不飞这么低。
在这里,不会有人和我一样,不时地抬头看飞机,包括这里的孩子,他们玩他们的,而我看我的。
月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圆,是离我越来越近还是越升越高?我想到了《两小儿辩日》。
风吹出了声响,吹出了波澜,沐浴在风中,像沐浴在海浪中。
风抹布一样,把月亮越擦越亮,它照着人间的沙滩也照着人间的黄土,照着人间的喜欢也照着人间的悲伤。它是有也是无,你怎么写、怎么感觉都好,只要你喜欢、你愿意。
今晚月亮也照着你的意思、照着你想要照着的那个人。
没有哪个时候和今晚一样,没有哪个时候我只看月亮,想着与月亮不沾边的事。
2
吹了一夜的风,还在吹。我睡着时,风是不是偷懒了一阵?
每一缕风都有它的去处,从它们的慌张就能知道,它们要去它们去的地方,干它们要干的事。
风挟裹来的还有风声,所有的都想涌入的、包括被风撕裂的声音。小区院里的树,旗帜一样,它努力站稳脚跟,但架不住树大招风。
风终于把月亮刮下山去了。随之而来的是鸟鸣声、嘈杂声,和昨晚的月亮一样,太阳在同一个地方被风吹着,像西西弗斯的石球,风每时每刻奋力地吹着随时滚落的太阳,这是西西弗斯理想的人生,把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好。
风像一把梳子,梳理四季,天上的白云被它梳成了不同的形状。风刮来了大暑,刮来了热浪。否极泰来,如果你用心感受,夏末的这股风里,已冒着丝丝凉气。秋粮开花灌浆,像一篇文章中的过渡段落,风为一年准备好了起起伏伏。
风会跟风,风还会刮来雪花,今天的风明天会变得冰凉,像谁伤透了风的心一样。风柔情似水,也冷若冰霜,风的心风知道。
风从窗户灌入,就像水从缺了口的堤坝涌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关上了窗户,飘动的窗帘,摇曳的花,荡秋千的吊灯,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不关住,好多的事都想涌入,好些事又根本停不下来。
3
空气,烫手似的,没风的时候,像凝胶。老家的桑拿房,纯粹是小家碧玉。到上海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桑拿。小暑、大暑,像桑拿房里的大小开关,打开后,汗就蒸出来了。
皮肤的汗腺和树叶的毛孔一样,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都在加大马力地工作。充足的氧气被肺充分地吸收,接着运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汗腺精力充沛,“汗流浃背”不止指北方我收割的麦田里,还有这上海的街头。
头发梢上的汗滴,和麦穗上的露珠一样,用手一捋,成了河流。
鲜花插瓶后,红菊坚持了两天,浅粉的开了一天。其中的两支荷花,再怎么坚持也无济于事,也就是说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了,它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匆匆的一生。
倒是女儿插的一支南天竹还坚持着。“许多的绿叶正掏着身体里的红/小心,又按捺不住/想到自己,一生中许多的悲喜交加/想到南天竹火焰似的冬天/就有些忧伤,又有些欣慰。”(十二楼诗歌《南天竹》)
没根的东西,离开了泥土啥也不是。而楼下的梧桐树、银杏树、石榴树、竹子,以及红叶石楠、杜鹃、独角莲、小叶栀子、冬青、菖蒲,还有修剪成球形的海桐,叶子愈加翠绿。
北方住久了,来一趟南方吧,大暑时节,有天地免费的桑拿浴。
4
骑车从叠翠峰到金地嘉源,沿途的树像戏台,有忽大忽小的蝉鸣上演。像金属的碰撞,像刚要滚开的水,像一群人莫名其妙地欢呼。
我想爬上树,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我知道,它绝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而是蝉。
是蝉就得附众,就得别人叫,你也得叫;别人不叫,你就得禁口。
蝉又叫知了,什么都知了,什么都不知了。
这样的一群蝉,看似齐心,但禁不住风吹草动。它们和蛙一样,你叫它也叫,看似很欢很热闹的场面,只要丢进一声咳嗽,或一粒石子,“咕咚”一声,便烟消云散。
我在平静的水面前站了好久,因为在闷热的上海,听到蝉鸣我无法不想到蛙。
我想跃入水中,绝不是加入,我要的仅是清凉。
5
和不认识的人一样,在上海,我遇见了更多不认识的树。
这些形态各异的树,树叶有卵形、五指形、蒲扇形、羽毛形、鸭掌形。甚至一棵树上,树叶的颜色,绿的更绿,红的更红。只是红的树叶,在一片一片地掉落,这是季节安排去年没有掉完的旧叶。
“一叶知秋”,像给老家定制似的。秋风一来,不愿掉落的树叶,老北风催命似的,不依不饶,它们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抓住树枝,却被飘来的几朵雪花踩落。
因为好奇,我动不动会拾起这些树叶,最喜欢荷花玉兰,叶面光滑,肉厚实,掉落的叶橘红色,而树上的新叶墨绿得放光。
花饱满,落落大方,它拥有两种植物的名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花似荷,又有玉兰的影子。
玉兰迎春,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都是我喜欢又无法企及的品行。
(田志清)